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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成亡国太子我直接投入敌军怀抱

胡言. 著

其他类型连载

【狂躁症疯批恶犬美人vs假正经禁欲冷冽佛君】【双男主+双强+双向暗恋+双洁】开局身处古代战场,周围兵将血花四溅。身份是亡国太子,前有宿敌后有追兵还得扛起复国重任,正常人谁受得了?他呆愣的功夫手里被塞来一把长刀。都怪这刀太顺手,那先战吧。*落魄太子紧急避险,转身投入秃驴宿敌的怀抱,抱着大腿一口一个‘兰鸦哥哥’喊的亲。秃驴能好心收留他,肯定是打着扶持太子的名号也想夺天下。只是有天经过前堂,听见秃驴跟旁人说——“梅淮安想要什么我就去夺,领我渭北鬼兵踏平前路,给他开出一条登顶之道。”“有我贺兰鸦在侧称臣,待到五州十七郡尽归他有,他就还是金昭的王。”梅淮安从头听到尾咂摸出不对劲儿来,这秃驴不是个和尚吗?*于是他不装了。当晚跪在蒲团两侧,用指尖...

主角:梅淮安,贺兰鸦   更新:2023-03-21 09:44: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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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女主角分别是梅淮安,贺兰鸦的其他类型小说《穿成亡国太子我直接投入敌军怀抱》,由网络作家“胡言.”所著,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,本站纯净无弹窗,精彩内容欢迎阅读!小说详情介绍:【狂躁症疯批恶犬美人vs假正经禁欲冷冽佛君】【双男主+双强+双向暗恋+双洁】开局身处古代战场,周围兵将血花四溅。身份是亡国太子,前有宿敌后有追兵还得扛起复国重任,正常人谁受得了?他呆愣的功夫手里被塞来一把长刀。都怪这刀太顺手,那先战吧。*落魄太子紧急避险,转身投入秃驴宿敌的怀抱,抱着大腿一口一个‘兰鸦哥哥’喊的亲。秃驴能好心收留他,肯定是打着扶持太子的名号也想夺天下。只是有天经过前堂,听见秃驴跟旁人说——“梅淮安想要什么我就去夺,领我渭北鬼兵踏平前路,给他开出一条登顶之道。”“有我贺兰鸦在侧称臣,待到五州十七郡尽归他有,他就还是金昭的王。”梅淮安从头听到尾咂摸出不对劲儿来,这秃驴不是个和尚吗?*于是他不装了。当晚跪在蒲团两侧,用指尖...

《穿成亡国太子我直接投入敌军怀抱》精彩片段

【淮安啊,你怎么能在赛前心理医生那儿乱说话......】

“中州梅氏大势已去,捉住梅淮安......”

【你进国队才两年不到,所有人都把你看作今年古武道黑马赢家,你这个时候被诊断出来狂躁症倾向...】

“梅氏余孽在这儿!别让他们跑了!”

【梅淮安,你被终身禁赛了。】

“太子殿下——”

随着一道强健嘶吼声震进耳膜里,瘫在草地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睛!

“噌!啊!呲!”

周围无数个人影正在闪动打斗,刀剑碰撞出乱糟糟的刺耳长音,刮骨一般。

血腥味儿能把人活活腻死,直冲天灵盖!

连声的哀嚎惨叫都不像是正常人能发出的动静儿,一股脑全都往耳朵里钻。

——这是哪儿啊,人间炼狱?

他身边的骨肉之躯一个接一个倒下,很快就在地面上又聚出一汪血泉。

有温热血花隔空飞溅,溅在他脸上,冰凉黏腻的往下滑落。

梅淮安像是做了一场梦。

他呆坐在地上,迷茫的看着周围这些人们互相残杀。

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。

这是一处空旷的平原,他掌下的野草干枯粗糙,感受到指尖有些湿黏,抬起手一看。

满掌的血!

前一秒被人买通心理医生陷害,导致终身禁赛。

后一秒再睁开眼睛,他就成了中州梅氏的亡国太子。

是做梦还是穿越?

脑子里不属于自己的记忆,就在这一刻强行钻进脑仁儿,连头骨都是麻疼的。

“殿下快逃!夏贼追兵众多,我等...护不住您了!”

还是刚才喊他的那个壮汉。

一身古代武将打扮,浑身黄铜盔甲鲜血淋漓,手持长剑,饱经风霜的脸被周围火把映亮,约莫四十多岁。

梅淮安下意识张嘴喊:“陈将军。”

“殿下莫怕,莫怕!”

陈凌飞抬剑挑开几个敌兵,转身挤进被众人护着的围圈里。

小太子坐在地上,脸庞染了血色都能瞧出嫩如娇花,如往常一样满脸纯真迷茫的仰头喊他。

身上还穿着矜贵繁复的深红色祥云长衫,腰间如意玉坠儿白的刺眼。

他伸手把小太子拽起来,心里痛的直滴血。

金昭国有这样混沌不开智的太子,此番先皇病逝的大好时机,岭南王岂能不反?

金昭要亡国了啊!

“殿下,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,您一定得活着!老臣领兵应敌,您拿着玉玺快走!往狼啸山脉跑,躲起来保住命,啊?”

“......”

梅淮安低头看手里染了血的玉玺,又抬头看看周围不断倒下的兵将们。

全都是活人,全都是断臂残肢,真实的热血热肉。

原来人与人自相残杀是这样的场面。

耳边凄厉的惨叫声太重太痛,声声都像是有人拎着刀斧,劈砍着他所剩不多的理智。

他快被这样的场面刺激疯了!

接收完原主的记忆后,残酷的真理就贴在他冰凉一片的心口上。

他不杀人,人就要杀他,他杀人,人还是会杀他。

不管是现代的憋屈愤恨,还是这个新身份经受的亡国之辱。

所有打击都化作绝望恶念,在他的血液里疯狂叫嚣着——

全都想我死,逼我死,那都他妈别活了!

把玉玺随意塞进怀里,这玩意儿像个冰块儿一样硌的人胸骨疼。

他动了动身子,这才发现身上的衣裳太繁厚,腿包的都踢不出大步。

“刺啦!”

他弯腰伸手撕开红衫下摆,露出里面纯黑色的裤腿。

又顺手从地上尸身未凉的死人手里,拽出来一把长柄宽刀,横着颠了颠重量。

比在现代耍的要重一些,但这点小差异对此刻的疯子来说——

无关紧要了。

陈凌飞只顾护着眼前人,突然闷哼一声转头看。

左肩银亮的矛尖儿染着血,生生从他肩骨缝里戳了出来!

“反贼尔敢!”

他抬剑正要把偷袭的贼兵送上西天,就见身侧一柄长刀猛然而至。

“嗤!”

长刀穿胸而过!

那贼兵看见自己死在谁手里之后,突然瞪大眼睛,死不瞑目的仰面倒下去。

这是梅淮安第一次杀人。

其实真到这一步没什么感觉,甚至还从心底冒出一阵怪异的舒爽。

是一种残杀同类,把别人性命结束的极致掌控感。

可他察觉自己的手指在抖,只好用了些力气攥攥刀柄,目光冷凝的抬眼看周围。

“......太子殿下。”

陈凌飞浑浊的眼里噙着不敢置信的泪光,嘴边只剩下喃喃呼唤。

梅淮安知道,以原主从前看杀鸡都能被吓哭的性子,此刻突然敢动手杀人,确实得让人惊讶。

这样做会崩原主人设?不好意思。

今天就没想从这杀戮场里活着出去,爱谁谁吧。

他收回长刀,朝老将扯扯嘴角:“愣着做什么?活不下去就只能杀个痛快,咱今天全死这儿得了!”

“......殿下!”

陈凌飞在这一刻,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。

眼前少年满脸充斥大无畏,一手攥着足有一人高的长刀,腔调懒散却又透着股狠劲儿。

就连平日里畏缩懦弱的眸子里,也都放出了森冷的劲光!

这样的气魄,这样的姿态!

他恍惚间重回年少,眼前是先皇挺直脊梁一举立国的雄姿。

“殿下威武,老将与您齐力共进退!”

没有别的废话了。

周围敌将们前仆后继,每一个都是抱着杀光梅氏余党的心,举刀冲来!

梅淮安起先下手还慢钝些,直到膊臂和小腿都挂了伤,堪堪毙命几回。

他才终于杀红了眼!

在现代就出生于武学世家,3岁习武,13岁拿全国少年组古武道冠军,17岁进国队,一年半就接连拿回三项金杯。

他在现代签署过禁止仗武伤人的条约,在这里可没有。

挑,劈,砍,刺。

招招式式都又快又狠,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手软!

只是这个身体太弱了,一看就是之前不怎么锻炼。

不论是力量还是筋骨步法,都还比不上他在现代的一半。

如果能让他有足够时间做做力量训练,估计也......

算了,能不能从这场厮杀里脱身都不一定。

不过这个身体胜在身姿清瘦,配上他自小修习的古武招式,还算敏捷。

他现在是冲着把自己玩儿死的念头,不要命的尽全力拼杀!

虽然累且吃力,但对付这些普通小卒们够用了。

短短几瞬间,他周围已经无需自家兵将护佑再侧,护着他的兵将只会被杀红眼的他误伤。

可这有什么用,敌兵太多了!


约莫是冬日里的傍晚,天色黑压压的阴冷至极。

可地面这处平原上,身姿修长挺拔的红衣背影,挥舞着长刀掠进敌群。

周围数不尽的敌兵都戴着盔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无数冲他高高扬起的刀!

他偶尔飞身上马,没多久马会被周围的乱刀砍杀,他就整个人跟着跌落在地。

可跌落不过一瞬,又猛地爬起再战!

明明浑身都是刀伤了,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。

梅淮安已经很久没有打的这么痛快了,在现代的十次比赛,都不如今天这一战。

他隐隐有种错觉,仿佛自己天生就该来到这里!

周围的痛呼哀嚎声,大大刺激了感官,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极致杀戮感!

某个瞬间,他在心底唾弃这样的自己。

难道那个心理医生评估的没错,他确实异于常人......

“殿下威武!老将痛快啊!”

“陈将军,你也觉得痛快么?”

梅淮安把刚刚在他手肘上划了一刀的小兵踹开,脸色煞白的扯唇问话。

他又不是个假人,谁不知道疼。

只是这点疼在颅内刺激的冲淡下,不算什么。

“痛快!老将这是头一回跟您并肩作战,不过说来可惜,哈哈,兴许是...唔!”

梅淮安转头看去。

陈老将军大腿外侧血流如注,刚被一个反将生生剜掉一块肉。

他也能猜到这老将军的后半句是什么。

尽管此刻杀的痛快,可这兴许是他们最后一战了。

“...不碍事!老将只是舍不得殿下,看着殿下有长进,老将高兴!”

陈凌飞做梦都想不到,征战沙场一辈子的他,有一天会泪撒战场。

可他高兴又难过。

如果太子殿下能觉醒的早一些,那是不是就不用赔出去中州数十万兵将?

看着此刻杀伐果断的红衫背影,让他几次陷入绝望的心仿佛又活过来了。

陈凌飞老泪纵横,心底有个异想天开的念头。

如果今天他们能在这场灭顶之灾里活下来。

那来日中州梅氏...是否还能有复国的希望?

梅氏老祖建造的长乐宫,殿外八百步傲龙青玉阶,蜿蜒如巨龙,辉煌磅礴。

他们此生还能不能再去走一遭?

先帝尸骨未寒,亡身至今还停在寝宫未能安葬啊。

被贼占了的江山,一寸一寸都是他们曾经南征北战打下来的。

还能不能有机会,夺回来!

陈凌飞呼呼的大喘着气,脸色有些青白,脚步也开始踉跄了。

他一路护着小太子从长乐宫里逃出来,身上的伤太多太多,血都快流干了。

最后身躯震颤着抬头,眼里是头顶一轮苍凉薄月。

他抖着嗓子粗声怒吼——

“太子殿下,老将不甘心呐!”

“殿下——”

“咱们金昭没啦——”

“您若能活,带老将我,回家吧——”

“唔。”

梅淮安原本被杀戮冲昏了头。

可那位自小跟在先皇身边的老将军,吼的话他又一句不漏的听清了。

他仓惶转身望过去。

不久前满身浴血跟他说别怕,后又随他并肩作战的老将军,已经被十几个敌将乱刀穿腹了。

死状极惨,却至死都没弯下膝骨。

老将军死后还是僵直的立在那儿,身体被十几柄长刀钉在空中。

眼睛直愣愣的瞪着他所在的方向,死不瞑目!

这个场景此后经年,总能出现在梅淮安脑子里。

不仅是老将军不甘又愤恨的脸,还有最后那句撕心裂肺的祈求。

梅淮安愣住了。

周围有其他中州兵将们齐齐涌上来,用肉身替他挡刀,死死围护在他左右。

这些兵将们年纪参差不齐,有十几岁的,有三四十岁的。

一个个都是眸中血红泛着泪花,明明都疲累到了极致,却又不甘认输。

梅淮安突然就开始发抖,被一个念头激的浑身都起鸡皮疙瘩!

这三四万的兵将们,大可以丢盔卸甲,向已经侵占皇宫的反贼低头求饶。

可是他们每一个都不曾后退过!

他不走,这些人就准备全陪他战死在这里,绝不后退。

这些中州梅氏兵将们,不断往他身边聚拢,围来一个死一个,死一个又围来一个。

都到了这个地步,还在拿命来把他牢牢护在中间!

梅淮安终于意识到,这些兵将们护的不是他这个人。

护的是金昭江山,护的是心底期盼的家。

这一刻,他猛地幡然醒悟,几乎是仰天嘶吼出声。

“中州将士听命!随我退!退——”

不战了,不战了。

他一个人死了没什么紧要,他不能都要死了还拖累这几万人的命啊。

“请太子殿下先行离去,末将等断后相随!”

“殿下快走!”

“殿下,快!”

“......”

梅淮安心里的震撼,如同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。

他知道自己不走,这些人绝不会走,多耽搁一分就又是几条人命。

脚步快速的随着身边兵将们,往左侧山路跑去!

——

天冷,月圆。

身边黑压压的都是护着他的兵将们,高举着照路火把,火苗晃荡。

一路靠脚疾行,梅淮安嗓子干燥凉疼,饥寒交迫。

身上的血全浸透衣衫了,风一吹遍骨生寒。

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如果想领着这群残兵活下去,到底还有没有出路?

......

此番金昭国的国都中州,被岭南王夏氏率兵攻打。

中州死伤惨重,金昭国已经国破人亡了。

而他一路从中州长安宫领着兵将逃出来,过程中又被反贼不断追杀缠斗。

此刻兵马不足四万人。

夏氏反贼们却像是源源不断,前仆后继的还在追赶不休。

可眼下的状况是,数十万兵将追杀他这区区三四万残军。

他不可能有胜算。

身后是造反成功的岭南王追兵,身前刚跑过去的岔路,是比追兵更可怕的宿敌。

渭北王的封地。

眼看着敌兵的援军已经追到近处了,不出一刻就能来到他们面前,到时候势必会呈现包围圈。

梅淮安一边跟着兵将们跑路,一边感受着不断撞击胸骨的玉玺。

玉玺。

啊!

金昭国有东.西.南.北四处主军大帐,各自都屯兵数十万之多。

凭什么他岭南夏贼认为夺了皇位,就能坐的稳?

中州梅氏一灭,天下群雄势必愤然崛起,哪家不想争皇称帝?

想到这里,梅淮安猛地停下脚步!

身边黑乎乎的看不清人脸,他也不管不顾,直接将横刀朝天一指,扯着干涩的喉咙喊。

“中州将士听命!弃山掉头,随我连夜奔袭渭北!”

渭北,贺氏,那也是一方枭雄啊。


只要他能说动渭北出兵夺皇位,尽管渭北王不一定会保护他。

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,先逃过今夜再说,走一步看一步。

他这个命令喊出去之后,兵将们都傻了。

陈老将军死后,现在的两个主将是他两个儿子。

大儿子陈元礼,二儿子陈元义。

两兄弟年纪都在二十岁左右,看着没比梅淮安年长几岁。

却都眉眼坚毅,很有老将军的风范。

兄弟俩刚失去父亲,跑一路无声哭了一路,弟弟怀里还抱着父亲的佩剑不撒手。

陈元礼拱手回话,眼里有些焦急:“殿下,您可知贺氏如今是佛子贺兰鸦当家?”

“边跑边说,来不及了,快!啊,把火把全都熄灭,咱们摸黑跑过去!”

夏贼们一定猜不到他会投奔宿敌,后面的追兵要是往山里搜过去,就能给他们多争取些时间。

梅淮安率先动了脚步。

他这一动,身边兵将们自然也都跟着他跑。

两三万残兵败将,身边没有一匹战马,甚至有的连刀剑也被敌兵打落了。

此刻全都浩浩荡荡互相拉拽着,跟在梅淮安身后跑。

眼下的境况,其实所有兵将们从心里就没觉得自己能活到明天。

所以不论梅淮安说什么,他们全都照听不误。

哪怕让他们排队跳悬崖,也不会有人生出异议来。

毕竟,若能死在今夜,便算是给父母族亲报效了。

梅淮安身边紧紧跟随着陈家两兄弟,陈元礼还在试图规劝。

“殿下,那佛子年幼时被先皇押在国寺里六年,贺氏早就对咱们积怨已久,此番咱们身处绝境,他们未必会肯收留啊。”

何止是不收留。

说不定跑到那里之后,贺氏为了求荣还能主动把他们捉了,送给岭南夏氏处置。

陈元礼以为太子并未听闻过这其中的积怨,所以才在此刻一一详述。

梅淮安认真听完,由于失血过多以致脸色苍白到极致,他弯了弯唇。

“要的就是他怨气重,他若是怨气不重,反倒未必会搭理我们......”

他主动送上门,叫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。

再主动把玉玺拱手送出去,让那位什么佛子去争皇位。

而他能把中州所有的地势兵力部署图全画出来,递给那位佛子。

梅淮安没幻想过复国,他就是个拼死也不让敌人好过的狗德行。

挑拨离间也好,什么都好,闹也要闹的夏狗们日夜不宁!

当然,在这个过程里,如果能安安稳稳的把这三两万残兵们安置妥当,那他就能死的更舒心些。

省得...在心里老觉得欠这群兵将们一个过命的情义,难还了。

他从来没被人拿命护过,这种感觉说不清。

这群丧家的残兵们,叫他看着有些心疼。

“殿下,您...别难受,只要咱们都能活着,就还能有东山再起的那天。”

他沉默的这一会儿,让身边两兄弟以为他是在难过金昭灭国的事情。

梅淮安一愣,得,他心疼他们没家可回,他们也心疼他没家可回。

说来说去,家是同一个家。

这个念头一出来,下句话也跟着映在心里。

他和这群残兵败将们,拥有着同一个已经失去了的家。

梅淮安含糊不清得应了一声:“嗯,东山再起。”

东山再起,那是很遥远的前方。

遥远的前方除了遥远,一无所有。

......

月亮挂在阴云边上,一会儿露出来,一会儿又钻进去。

他们一行人就这么只靠双脚,玩儿命的往前奔跑着。

一个个跑的肺管子生疼,几乎要咳出血来,喘不过气。

周围没了火把,一片昏暗。

他们只能伸着脖子往前看,望着山坡下的天水关城楼。

城门前点着明亮篝火,城墙上似乎有人影晃动。

那就是渭北贺氏驻扎在此处的边境大营!

夏贼造反已经惊动天下了,说不准那个佛子此刻就在下面的天水关。

梅淮安跑的脚踝疼,几乎是用肉坠着骨头跑。

可一双脚又冻的冰凉麻木,只有小腿上不时浸出来温热的血,让他还能感觉到双腿的存在。

“啊!反贼发现咱们了!殿下,他们骑着马追过来了!”

“什么...这么快!”

梅淮安瞪大眼睛往后看,果然。

骑兵开道,约莫数百人已经朝他们的位置追过来了!

“妈的。”

他往地上吐了口带着血的沫子,忍着焦躁放眼目测距离。

此处离天水关不足八百米了,可身后的骑兵们绝不超过两分钟就能追上来!

似乎他穿越来的这一晚上,都在为活命而努力奔跑。

此刻还不止是他自己,还有身后这黑压压的一片残兵。

他又扯着嗓子往后喊,咽口唾沫喉间都是腥甜的。

“将士们,随我往下冲!”

“未必能活,可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,跑得动的拽拽身边人。”

“跑啊——直冲天水关!”

逃命大奔袭。

兵将们撒丫子跟在梅淮安身后,连滚带爬的往天水关城门前冲!

这个时候他们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,有的迎风流泪,就干脆闭上眼往前跑。

人在前面跑,魂在后面追,没有一个回头看的。

身边同僚们的脚步声,是他们心底最后那根柱。

领头的那抹红衣,是他们有可能再也触不到的家。

他们不是在逃命,是在往家的方向跑。

心跳声如擂鼓,每个人的情绪几乎都一样,绝望中又夹杂着几分人之将死的平静。

听着后面的铁骑马蹄声如催命符一般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......

身后是死路,他们闭着眼往前冲,仿佛天水关就是生门。

万人狂奔!

——

天水关,城墙上。

一袭白衣身影静立着,目光淡泊如水的望着远处,那群败兵正朝他脚下城门狂奔而来。

裹着的白狐大裘把他从头盖到了脚,连同头顶一起遮住。

即便这样,也能从帽圈儿边缘瞧见里面光洁的头皮,没有头发。

说他是和尚,又不像和尚。

世间不会有如他这般气质似妖似邪,却唯独不似佛的和尚。

一张脸是让生人见了会惊艳失神的程度。

如此妖孽的和尚。

他身边站着个高大的乌金盔甲将军,剑眉星目,俊朗贵气。

“佛君,他们果然来了,要不要开城门?”

贺兰鸦睫毛清浅的抖了一下,自唇里吐出的话语,如他这个人一样冷冽。

“不急。”


“是。”

贺绛点头,又恶劣一笑,抱着看好戏的心思倚靠在城墙上。

底下那群残兵败将被岭南数百骑兵追赶着,放牧牛羊一般,何止是狼狈,跑的那叫连滚带爬。

梅氏兵败如山倒,这样的好戏苦等几十年,总算叫天下人等到了。

......

城墙下。

城门紧紧关闭,门前空无一人,只有两侧一步一炉篝火,燃了八炉。

倒是映的古铜高门明亮刺眼,冷极了。

骑兵们到底还是追了上来,并以区区千百人,就纵马将三两万的败兵们‘包围’住。

总之是没人挪脚步反抗。

梅淮安喊的嗓子眼儿冒火,才把身边一群兵将们安抚下来。

“能屈能伸,这会儿出头是会没命的,传我令,只要刀没落到自己脖子上,谁都不许动!”

他瞥眼往城墙上看,只能见到一点点白影,和一个靠在城墙石栏上的将领。

那将领是噙着笑的。

梅淮安就明白了,抖着呼吸呵出些白雾。

城墙上的人想看戏,他就给他们看戏。

让他们看个痛快了,兴许能收留这三两万的残兵败将。

看过三国演义的梅淮安,其实并没有觉得兵败有什么丢人的。

古人云,胜败乃兵家常事。

败兵不丢人,为了保命逃为上计也不丢人。

为了保命能屈能伸,更不丢人。

寒风呼啸,他耳尖都冻的泛红,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麻了。

现在正值十一月深冬,夜晚凉寒刺骨。

岭南军派来追剿他们的人,看模样也是个将领,穿着华丽的银袍盔甲,戴着脸盔看不出年纪和长相。

只一双上勾的眼尾,眸色十分凌厉。

此刻正抱拳朝城墙上扬了扬,就算是给上面的人见过礼了。

梅淮安眯了眯眼,他瞧不出这人是谁,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印象。

陈元礼显然很紧张,浓眉大眼的憨厚长相,两腮上的肉都崩的很紧,靠近他耳边提醒着。

“殿下,这是岭南王的同胞亲弟,大将军夏博峦,号称岭南银龙蛟,身手了得...就是他领人偷袭宫门。”

听着耳边咬牙切齿的语气,梅淮安表情没变,只是抬眼迎着什么银龙的目光对视。

就在所有人都觉得,下一瞬会听见太子的破口大骂时。

梅淮安理了理狼狈的乱发,仰头朝骑着高头大马的人笑。

原本就偏艳丽的五官,脸颊还染了血,此刻荡出笑意来,如阳光下滚进美人胭脂里的明珠,艳到都冲淡了几分狼狈。

“夏将军好雅兴,这么冷的天儿还追着我们一路不放,眼下我都到渭北境内了,将军快回去吃饭吧,宫里御膳房八宝烧鹅香的很,当然,如果御厨们还活着的话。”

嗓音虽然嘶哑,但语调平和。

中州将士们都是一愣,脸上还挂着的憎恶表情当场凝固。

为什么对夏狗说话这么客气?他们太子殿下果然还是温善纯良。

骑在马上的夏博峦,没有理会亡国太子狼狈的示好。

只慢条斯理把银龙鞭从手腕一圈圈的解下来,戴着黑皮软甲手套的指节,根根修长。

半晌才开口说话,语气似笑非笑,盔罩下的嗓音略显沉闷。

“你这是在提醒我此刻身处渭北,你这条丧家犬有了北佛撑腰,好叫我不敢动你?”

“......”

这人语气饱含讥讽,瞥来的目光里满是轻蔑,看的他身上阵阵发冷。

梅淮安抿了抿唇,原本就煞白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,只剩一双眸子几乎要藏不住怒光了。

如果现代算前世,那么他的前世今生,从来就没跟谁说过软话。

刚刚那几句话,已经是他强忍着焦躁说出来的。

可对方轻蔑的态度,让他心头火气噌就飞出来了。

又怕自己轻举妄动,会连累这群中州兵将的命。

他生生忍着恶气,扯动嘴角:“你们夏氏定要斩尽杀绝?皇宫给你们了,长安城里还有二十万防守军也落你们手里了,连同我父王的尸身...还想如何,欺负人也该有个限度,你说呢,夏将军。”

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。

二十万防守军都来不及出发救驾,就被岭南王使了诡计调虎离山。

等再回过头来救驾,皇帝死了,太子‘死了’。

岭南王拿出兵符连哄带骗,二十万中州大军就尽归岭南了。

梅淮安话里提到‘二十万防守军’,算是暗里讽刺回去,骂他们奸诈,胜之不武。

夏博峦无所谓的耸了耸肩:“天下分分合合谁说得准,方才追赶你们的时候,有件很奇妙的事。”

“我部兵将杀了个路边负重伤还要追随你的老将,杀了以后觉得眼熟,你猜如何?”

“原来那是他失散十七年的亲爹。”

“十七年前,我父君大抵都想不起来是哪一战丢出去的兵,十七年后,却站在你的营区与岭南作对。”

“太子殿下。”

梅淮安抿着唇,听着对方这声讥讽十足的‘太子殿下’,没做理会。

那人继续说。

“哪一部兵营没有融过天下兵马,你梅氏往日能融我们的,今日我岭南吞你二十万,又有何不可?”

“直说吧。”他攥了攥掌心,耐心已经耗费殆尽,眉宇间忍着烦躁,“你此刻追来要干什么?”

“很简单。”夏博峦眸中闪过寒光,下一瞬,垂在马腹的鞭子突袭而来,“斩草除根!”

梅淮安挑眉,气性完全上来了。

他没等鞭子落身上,而是反手抽出陈元礼腰间佩剑,撑着已经疲倦不堪的身子,跃身抬剑迎上去!

“呵。”

夏博峦眼里闪过一瞬惊讶。

疯狂逃奔两天一夜,这群人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,已经到了这个地步,这太子竟然还有力气跟他打?

这个画面也让所有人都愣了。

养尊处优的太子,和出了名骁勇善战的银龙蛟,小太子是怎么敢冲上去的啊。

......

城墙上。

知道不能叫前朝太子真死了的贺绛,原本是要叫停的。

只是胳膊突然被旁边的人按了下去,他转头看人,有些不解。

“佛君?”

贺兰鸦刚才一直平淡的眸子,此刻莫名有了些波动:“不到时候。”

“......”

贺绛心说,这还不到时候?

那小太子能撑多久啊,瞧着身上到处都是血口子,天寒地冻的一会儿别真被蚯蚓玩死了。

......

梅淮安真的快被玩死了。


夏博峦坐在马上只需甩甩胳膊,鞭子就能接连抽过去。

抽的不急不慢,模样活像是在逗弄一条狗。

他眸中有些兴味儿,这太子的身法剑式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。

传言说金昭太子只知深闺绣花鸟,当成公主一般娇养,可见传言不真。

不过,传言是真是假都无关紧要。

因为从今往后,天下再也不会有金昭太子梅淮安了。

......

燃着篝火的城门前,响起接连不断的鞭声。

一身褴褛红衣的清瘦少年,手里挥舞着剑左躲右闪,步伐踉跄,身影狼狈,却从没放弃过抵抗。

“啪!”

梅淮安吃力应对着抽来的鞭子,只有自己知道已经冻木了的腿脚,连抬起来都艰难。

他已经筋疲力尽了,只是在苦撑而已。

连夜的狂奔,滴米未进,这让原本就弱的身体更难支撑,脑袋都一阵阵的晕眩。

好在他是站着的,可以移动身子闪避。

而对方懒得下马,只是坐在那里恶意戏耍他,故意要在中州军面前把他狠狠踩在脚下。

双方的实力和状态都差距太大了。

即便梅淮安用尽全身力气去挡,也还是很快就落了下风。

“啪!”

终归一次躲闪不及,让后背挨了鞭尾,一阵麻痒!

没错,是痒。

紧跟着麻痒上浮起火辣,背后瞬间疼的快让他直不起腰来。

他生生把嗓子里要喷出来的血咽下去,转身瞪着马上的人,咧嘴骂:“该死的!”

他骂完,夏博峦笑的有些愉悦,但很快就眸光一沉又甩出长鞭,嗓音如逗鸟训猴一般。

“太子,再来?”

“少废话!”

梅淮安又狼狈躲过几鞭子,几乎是在地上连滚带爬。

他浑身都疼,动作已经很迟钝了,可又每次都能堪堪避过鞭子,对方摆明是在耍猴。

这一幕也让所有人都看明白了,堂堂一国太子竟受辱至此。

又躲过一鞭!

梅淮安狼狈的滚在地上,指尖按在冰凉地面上颤了颤,竭力压住喉间的痛苦呜咽。

这回站起来有些艰难,他缓了有七八秒,弯腰站起来的时候眼前还是黑的。

心底的愤怒和屈辱感,已经要到达顶峰了。

从小到大,只有他把别人按在地上打,只有他用缓招戏耍别人的份儿!

“......”

“殿下!”

“殿下啊。”

“太子殿下——”

后面的中州将士们看着自家主子被辱,一个个都咬牙攥紧了拳头,忍得几乎要呕血,眼看就要不顾命令冲出来了。

梅淮安听见身后的动静,嘴角溢出的血渍顺着下巴滴落,被他用拇指随意抹去,偏头朝身后吼。

“别他妈过来!”

他们要是一动,他这场自虐式表演不就白演了。

中州将士们急的眼含热泪,可脚下却不敢乱动一步。

此刻的太子殿下,气势跟从前简直是两个人,可又像极了先皇,无人敢不听话。

夏博峦的嗓音适时响起来,还是欠打的嘲讽语调。

“太子殿下也不过如此嘛,这就爬不起来了?其实你没必要自取其辱,我若是你,早就抹脖谢罪了。”

梅淮安回过头来,目光恶狠的盯着马上那人,大口喘着气,胸膛起伏不平。

“我,有什么罪?”

“还得多谢你气死老皇帝,否则我岭南哪有机会偷宫。”

“.......”

原主不是故意气死老皇帝的。

老皇帝知道自己染了重病,不久于人世,就迫不及待想教原主自强起来。

处决贪官污吏一家老小的时候,特意领着原主去观看刑场。

结果原主死抱着一个罪臣幼子不撒手,说孩童无辜,求老皇帝赦免。

老皇帝深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恶果,苦口婆心跟原主讲道理。

可原主什么都听不进去,甚至说如果老皇帝敢行刑,他良心过意不去,就也不活了。

一国太子如此妇人之仁,还痛哭流涕的窝囊模样。

当场就把重疾未愈的老皇帝气的一口老血喷出来,直接昏了过去。

回宫后没多久就咽气了。

可这些...关他梅淮安什么事?

他认个屁的罪!

喉间腥甜还在不断往上翻涌,被他咬着牙咽下去,绝不吐出来。

“从前种种一笔勾销,我只知道从今天起,我与你夏博峦不共戴天!”

“小太子,落水狗不配有这么多废话,老皇帝没教过你?这话还是他说的。”

夏博峦对于一个‘死人’放的狠话,嗤之以鼻。

梅淮安看在眼里,强烈的屈辱感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了。

“夏博峦!”

他嗓音嘶哑到极致,气极了吼的这一声,把自己耳膜都震的嗡嗡响。

就像只困兽正濒死挣扎,面对仇敌时恨不得饮其血嚼其肉。

此刻连握剑的力气都快没了,理智彻底崩溃。

恶念突临!

他在又躲过一鞭后,找了个对方扬鞭的时机,猛地改步直冲夏博峦马前!

夏博峦很快反应过来,鞭子也如附骨之蛆一般缠上来了。

“唔。”

梅淮安脖子绕着一条冰凉的鞭子,感觉自己脖子都要被勒断了。

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改变自己被拿捏命脉的处境,而是如同疯了一般。

——不要命的抬剑刺向夏博峦!

“嚯!”贺绛都忍不住攥上栏杆,探头往下看,激动之下在外面都忘了喊尊称,“哥你看!”

贺兰鸦终于舍得挪了脚步,让他的脸暴露在明亮篝火下,垂眼往下看。

“去死——”

梅淮安这一刺是发了狠的,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力气。

他站着的高度,剑锋刚好能刺进夏博峦没有银甲护着的侧腰。

这样鱼死网破的架势,让夏博峦只能被迫松开鞭子,狼狈飞身避开,落地时还踉跄了几步。

尽管他躲的快,可侧腰还是被划出手掌长的血口。

如果躲的慢一分,估计就要横尸当场了。

他诧异于对方到此刻还能有力气,吼:“你疯了!丧家之犬还——”

话没说完,更匪夷所思的场面来了。

他能逃开,可他的心爱之马就没那么幸运。

梅淮安没能把人戳死,一点都不解恨,直接反手瞄准了马!

夏博峦瞪大眼睛,心疼喊:“江雪——”

这是那人赠他的马,平日里他骑着珍爱非常,饿它一顿都舍不得。

此刻却被这疯犬一剑穿腹!


梅淮安听见这声能叫他痛快些的惊呼,勾了勾唇。

他猛地收剑,望向雪白大马的腹部,大量热血瞬间喷溅出来了!

马血在冬日夜里冒着热雾,热腾腾的腥甜血气扑鼻,当真诱人啊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有多久没吃过饭了。

只知道此刻又冷又饿,整个人已经没有一丝热气。

于是,他趁着马还没完全倒地,凑过去在飙出来的血柱上大口吞咽!

“......”

“......”

这一刻,天水关城门前诡异的安静下来。

兵将们的对骂,乱七八糟的杂乱呼喊,马蹄声,盔甲擦蹭声,全都消失了。

忽然间就陷入死寂。

所有兵将的目光都在看着那个人。

那个站在马腹身侧,不管不顾吞咽热血的鲜红背影。

热乎乎的马血喷溅在他脸上,身上,把他糊成一个血人,衣角成了血珠帘,在地面滴出一片血坑。

他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,衣衫褴褛破碎,小腿后面一道刀口还外翻着皮肉。

换成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兵将,有这样的惨状都不独特。

——可这人是梅淮安啊。

不久之前,金昭国最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,皇室储君。

现在像个疯子一样,趴在马腹上含恨饮血。

为什么呢,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。

哦,金昭国灭了。

这两天的奔逃、伤痛、死亡,早已经让他们司空见惯。

可从没有哪一刻,能让将士们如此铭心刻骨!

这失了国的屈辱,随着那人大口饮血的动作到达顶峰,无一人不是痛彻心扉!

在场的所有中州将士,一个个全都呆若木鸡。

回过神来,不知道是谁先动的,叫骂声顿时暴起!

“夏狗狡诈!夏狗该死!”

“岭南夏狗敢辱我主!跟你们拼了!”

“夏狗该死——”

“太子殿下,我等与您共存亡!”

“我们不忍了!”

“殿下——”

“......”

身后的中州将士们纷纷不顾他的命令,直接红着眼暴动了!

城门前瞬间就变成了新一轮的杀戮场。

身后又响起的纷乱,梅淮安已经顾不上了。

他闭着眼睛大口吞咽着热马血,直接喝了个半饱。

腥咸温热,畅快!

这无疑是能最快补充热量的法子。

等喝够了,他抬手推开已经要倒下的白马,摸了摸自己的肚皮。

觉得脸上痒痒,又抬手抹了把脸,只抹下来满掌刺眼的红。

这会儿懒得拦那些中州兵将了,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。

他提着剑转过身,看着对面阴沉沉盯着他的夏博峦,知道自己今天估计活不成了。

毕竟城楼上的人看了这么久的耍猴表演,都没想要站出来接受他的乞求。

不过随便吧,这乱七八糟的穿越世界他不稀罕待了。

梅淮安顶着满头满脸的血,朝对面那人笑。

有句话在心里憋了半天,死之前他一定要说出来。

“夏博峦,老子全家就操你祖宗了,你来——”

话没说完,一条银鞭已经破空袭来!

“咻!”

“呃。”

梅淮安被那边同样发了狠的人用鞭子缠住脚踝,直接拖行在地!

他没有同鞭子对抗的经验,刚才这人一直骑在马上,他就只提剑躲避。

忘了自己最薄弱的地方是脚!

夏博峦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能这样惹怒他的人,眉眼愈发阴狠。

他像拖拽一条死狗般,把人拽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!

不知道是马血还是人血,总之都让他无比兴奋。

于此同时,那边暴动的中州兵将们也已经跟岭南兵厮杀起来。

只是他们兵器少,没有战马,还都已经筋疲力尽了。

不过——

什么样的主带出什么样的兵。

他们胜在人多!

有些实在没武器的,就活生生扑上去撕咬战马。

一个人,十个人,二十个人!

二三十人对付一匹敌马,拳打脚踢,不仅能活活打死,还能学着太子殿下的架势喝血充饥!

热乎乎的马血一下肚,将士们都精神了不少!

这样一来,那些骑兵没有了马,无非就是跟他们一样的兵将。

两三万人对付刚刚还趾高气昂的骑兵几百人,简直易如反掌!

只需一个人扑上去用肉身挡着骑兵的剑,下一瞬就能有十数个人活活踩死敌兵。

“痛快!痛快!”

“死之前杀这一波夏狗,老子舒坦了!”

“夏狗必遭天谴,夏狗必败,必败!”

“......”

梅淮安此刻正在死死抱住夏博峦的大腿。

他眼前一阵阵发晕,鞭子和剑都丢在两人脚下,他顾不上捡剑,夏博峦不屑拾鞭。

夏博峦选择赤手空拳,把眼前这只不要命的恶犬捶成肉泥!

可他显然要失算了,因为就算拳拳都往腿上这人头顶砸。

这人依旧死死咬着他膝盖上方一口肉不撒嘴!
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肉已经要被这人生生咬下来了!

夏博峦疼的直吸气,率先放弃出拳,拽着打不过就上嘴咬的这人头发。

艰难吼出声。

“——梅淮安,松嘴!”

他喊了名字。

梅淮安已经意识不清了,大脑嗡嗡震。

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啊,就知道全身连手指头都动不了,只能牙齿使劲儿。

反正这人的血好像比马血好喝些,流嘴里就索性咽下去。

打我?

虐我?

耍我玩儿?

老子陪你玩儿,不玩到你少块儿肉,我就不是梅家的种!

......

贺兰鸦从天而降的时机选的很好,选在这俩人都最狼狈的时刻。

夏博峦刚跟满身是血的人打斗过,自己的银白盔甲没一处是干净的。

鞭子丢在地面上乱糟糟一团,像条打水的破井绳。

被人叼着腿上一口肉,疼的眉头紧皱,眼都眯起来了。

抱着他腿的人就更不用提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。

贺兰鸦就这么一身白裘,光鲜亮丽的从城墙上飞身下来了。

夜风吹落他的宽大白帽,露出头顶那六枚戒疤。

一张脸长的不似凡人,浑身气势冷澈,宛如谪仙。

他落在两人身边,微微弯腰伸出手去接人。

前一秒还叼着肉满脸凶狠的梅淮安,鼻息闻见一股浅淡的檀香,下一秒就眼前一黑睡了过去。

夏博峦的腿终于自由了,他惯性往后退了三两步。

刚被咬了的那条腿,几乎不能挨地,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。

他低头看,从膝盖到小腿中段,全都是他自己的血。

被那人怀里那只恶犬咬的!

——等等,怀里?


夏博峦惊讶的都忘了疼。

那边向来不与人接触的佛君,竟然把晕过去那人抱起来了!

刚才还胜雪三分的白狐大裘,此刻染上丝丝缕缕的血色,连他都觉得糟蹋衣裳。

同样染了血,他们都是狼狈不堪。

可这位却如妖佛入世,依旧是那股子傲然众生的劲儿。

夏博峦想到出发前,兄长叮嘱过他。

渭北这位身上是带点邪性的,实力不详,让他势必小心应对,不能轻易招惹。

他想了想,谨慎开口:“有劳佛君出手相助,把梅氏余孽给我吧。”

“梅氏余孽?”贺兰鸦垂首看向怀中睡意平稳的人,又抬眸望对面,嗓音认真,“我只知太子一路奔逃,投我而来。”

夏博峦听了这话心里暗叫不好,正要劝说——

就看天水关一直紧闭的城门开了!

城门后不知是摆了什么邪术,竟能在暗夜里投出刺眼夺目的光。

亮光晃得人睁不开眼,丝毫看不见城内是什么模样。

自光影中,有一人纵马而来,看不清脸,只瞧见身姿挺拔不凡。

紧跟着传来威武雄壮的暴喝声,气势骇人!

“金昭反贼暴乱,独留太子孤立无援,渭北特请——匡扶太子归位,反贼夏氏,尽诛不赦!”

“渭北将士,随我杀!”

声落,自门后传来大批的兵将盔甲碰撞声!

夏博峦脸色猛地一沉,看来渭北是要自成一派了。

他此番只带了五万兵将,都在关外等候着,冒然跟渭北大军对上实在冒险。

于是他飞身捞起银鞭,扬手吹了个尖利的口哨。

口哨声断时,原本还在厮杀的骑兵们纷纷脱身,纵马逃窜!

夏博峦也一样,夺了不知谁的马,翻身骑上就跑。

来的时候岭南骑兵们雄赳赳气昂昂的,欢呼叫嚣着追赶中州残兵,犹如追赶猪和羊。

走的时候只剩下寥寥十几人,个个满身狼狈,几乎是被吓得屁滚尿流。

没错,就是吓得。

因为自始至终,从城门里出来的就只有贺绛一人而已。

中州将士们呆愣着站在原地,看看被人抱在怀里的太子,又看看已经跑了的岭南兵们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只是脑子里都还记得刚才这位将军喊的话。

渭北要匡扶太子归位?

是真是假?

他们晃荡着互相搀扶站起身,黑压压一片,目光都期盼的望向城门前。

太子殿下在那没头发的男人怀里,他们不敢轻易说话,只是有几个想动脚步围过去。

就看那骑在马上的高大将军,突然抬眼盯了他们一圈!

这一眼视线威压太重,他们一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了。

贺绛收回警告的那一眼,随即在马上笑出声。

“哥,我说他是岭南小蚯蚓,你还叫我别轻敌,你看他呀,跑的时候吓得都快尿裤子了!”

贺兰鸦没跟着笑,只是浅淡开口:“下来,把马给我。”

“哦哦。”

贺绛下了马,这会儿才看见面前这人衣裳脏了,有些心疼的皱起眉。

“哥,你怎么把他抱上了,给我吧,我叫人把他带回去关笼子里,这小太子还挺野。”

“不用。”贺兰鸦把怀里的人单手抗在肩上,另一手拽着马鞍轻盈上马,又突然想起什么,“你方才为何迟迟不出城?”

“我在选马鞍啊,惯用的那个拿去擦洗了,我——”

“中州将士不杀不辱,给几个大帐关起来,留些饭食和伤药。”

“......是。”

贺绛站在地上,仰头看着已经骑马走了的人,纳闷儿的拍拍额头。

原本计划是他们只留下小太子,其余中州残兵一个不留啊。

不过他哥说什么他就听什么,一个字都不会违背。

他家哥哥是仙人。

贺绛这才转身看向那边黑压压一群残兵,扬声喊。

“放心吧,不杀你们,但你们来了我渭北就老实点儿,这儿可不是你们中州,敢生事就等着脑袋落地吧!”

“......”

中州兵将们一阵交头接耳,面露惶恐。

陈元礼看了看弟弟,上前一步朝贺绛抱拳说话,语气不卑不亢。

“将军,不知渭北准备如何对待我们......”

“啪啪!”

贺绛没回答,抬手在半空打了两个清脆的响指。

下一瞬!

就看方才中州将士和岭南兵们,都以为是野地平坡的城外地面上,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......

少说有五六万的伏兵!

并且一个个膀大腰圆,看着就精神!

方才那么久,这里藏的渭北兵将竟然能完全隐身,而且丝毫动静都没有,足以见得训练有素。

早就听闻渭北鬼兵时常从天而降,破土而出,大雾隐其踪迹,暴雨狂风都能唤来,邪性的很。

今日,他们这些人算是见识到了!

不得不说,贺绛这手下马威给的十分够劲儿。

“啊,这是!”

中州将士们一阵惊慌,以为是要对他们动手了,纷纷倒吸一口凉气。

陈元礼脸色也白了几分,下意识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。

他只是心里不安,替将士们多问一句而已。

就在中州将士看着那边五六万精壮渭北兵,惊恐万分时。

想到‘不杀不辱’四个字,贺绛到底是耐着性子安抚一句。

“说了不会杀你们,就是不会杀,我渭北人士没你们那么多花花肠子。”

“......”

一群残兵看着凶神恶煞的将军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贺绛也没再废话,只是转头看向他走来的几个自家兵将。

“佛君有令,中州将士不杀不辱,带他们去西南角大帐,给饭给药。”

“是!”

“啊,多谢佛君,多谢将军。”

陈元礼一行人虽然还有些忐忑,但这个消息无异于是狂喜啊。

渭北收留他们了!

一时间,中州将士们都是热泪盈眶,有种被人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感觉。

“那,太子殿下那边...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殿下?”陈元义大着胆子问了一句。

贺绛就烦了,挥挥手:“该见的时候就见了,人在渭北死不了。”

他说完就转身溜达着回城了。

“......”

陈元礼兄弟俩只能小声安抚着自家兵将,而后听从渭北小将领的示意,带着残兵们小心翼翼的进城了。

中州兵将们此刻的处境,就活像是几只老鼠胆颤心惊的,被几百只老猫邀请着逛猫窝。

一个道理。


——

天水关最初只是一片平坡,后来渭北老君主定天水关为渭北之门,这里才逐渐热闹起来。

砌城墙,起瞭望楼,建行宫,扎百里屯兵大帐。

天水关附近没有百姓居住,隔壁就是狼啸山脉,群山环绕。

进可攻,退可守,还是个练兵屯兵的好地方。

曾经有个猎户误闯进深山里,意外看见好多帐篷和兵将。

后来渭北屯兵超过百万的消息就飞出去了,闲话越传越离谱。

再加上自从贺兰鸦上位后,用兵如神,却又没有雄心征战天下,整天清心寡欲。

天下就有传言说,渭北佛君是山里妖精化的,不是凡人。

这些年,中州,岭南、燕西、以及辽东那边,都先后发兵来试探过渭北的深浅。

无一例外,渭北鬼兵百战百胜!

那四家在渭北吃过几次亏后,就都不敢轻易来招惹了。

贺兰鸦一贯佛系,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别人不来打他,他就不出去显摆鬼兵,只守着渭北。

所以这些年,渭北百姓们也算是自给自足,丰衣足食。

是金昭国难得的一片净土。

......

城门和行宫之间,是一条宽阔平坦的灰砖路,路途不远,骑马也就两刻钟。

灰砖路两边,都是各个将军将领的落脚小宅。

起先只有寥寥几处小宅,后来渭北兵将越来越多,将军们也越来越多。

小宅院就齐齐整整的拔地而起,像建了个小镇似的。

小镇的最后方,就是贺兰鸦此次闻变离京,少说要住上两年的边境行宫。

毕竟不确定岭南夏氏会不会仗着吞了中州,就跃跃欲试来对渭北发兵。

他不得不防,如果有战事,住在天水关能更快应对。

此刻,灰砖路上。

贺兰鸦悠闲的骑在马上,没动刀兵就夺来小太子,心情愉悦。

他右手随意扯着缰绳,一根根手指如葱白一般,左手揽着横坐在马背上这血人的上身。

血人中了他的迷香,这会儿还在睡着,血糊糊的腿就搭在他骑马的左腿上。

染的他白衣都晕出粉色血水了,看起来脏兮兮的。

冬日里天气极冷,此刻又是深夜。

他鼻尖有些泛红,长睫上覆了层薄霜,脸庞俊美至极。

刚才一阵风把他头上的狐帽吹落在脑后,又腾不出手拽回来。

头顶光秃秃没有头发,是比常人更冷几分的。

“嘶。”

他怀里的血人小声吸气了。

不知道为什么,醒来的时间比他估算的要早一些。

梅淮安是在马背的颠簸里醒来的,哆哆嗦嗦睁开眼睛。

身上被血浸透的暗红布料已经快被冻硬了,冷的让他牙齿打颤。

入眼这一张脸,让他愣了片刻。

心说我这是已经死了,刚从地狱出来上了仙宫?

“嘶,疼。”

他是横坐在马背上的,侧腰靠在这人怀里。

小腿上那道外翻的刀伤,就在这神仙膝头随着马背颠簸狠狠磨着,他是被硬生生疼醒的。

贺兰鸦低头瞥他一眼,表情很认真:“醒了就坐好,我需要腾出手拉一下帽子。”

这人清澈的嗓音听到耳朵里,似乎脑子也跟着清醒几分了,梅淮安没说话。

这人没头发。

没有头发,还能把他从岭南兵手里带走,身份是......

他正冻的牙齿打颤出神想着,后背支撑着他的那条胳膊突然收走了!

“啊。”

这让他险些在马背上横着躺平!

本来就一身伤,要是就这么掉下去估计不死也半残。

人在快掉下去的时候,是会下意识搂抱些什么的。

贺兰鸦拽帽子的手一顿,眉头微皱,但最后也没说什么,继续把帽子拽好。

周围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马蹄声啪嗒啪嗒响着。

还有耳边这道不属于他的平稳心跳。

梅淮安回过神来,他双手绕过这人的腰,正紧紧环抱着对方。

其实挺尴尬的。

这才第一次见面,他就这么亲亲热热的抱着人家。

身份虽然不算太敌对,但此刻也绝非盟友。

不过保命要紧,这点尴尬不算什么。

他抱着腰没撒手。

一是除了这人的腰,他附近没有别的安稳着力点。

二是这人怀里挺暖和,毛茸茸的大氅跟条厚被子似的,挡风避寒。

三是他快冻死了。

梅淮安想了想,左手揪着这人后背的衣裳,右手收回自己怀里,哆哆嗦嗦掏出染着血的玉玺。

“你,你看,这个给你,别杀我的兵。”

太冷了,牙齿打颤让他说话都断断续续的。

贺兰鸦用另一只空了的手,拽拽自己垂在两边的大氅,把他和怀里的人都包住。

“有你在我手里就够了,这个东西我用不上。”

“不。”梅淮安以为这人是在试探他的诚意,“真的给你,皇位你坐。”

头顶这人低头又看他一眼,语气坦荡。

“无心皇位,只求渭北安稳。”

“......”

梅淮安有些迷茫,对自己的未来很不确定,这让他很焦虑,嗓音虚弱但急躁的问。

“不要皇位你为何收留我?”

“渭北不愿做出头鸟,也不愿与岭南同流合污,你是我们不参战的安定符。”

贺兰鸦说话没有丝毫隐瞒,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。

不过他原本的打算是,只留下小太子一个人,随便关在哪儿养着。

最好小太子能呆呆傻傻不说话,每天只会张嘴吃饭,安静活着。

若是有人来逼迫渭北臣服岭南,他就拿保护太子的名义迎战。

对方退兵时,渭北也能以太子有令为由,不追击,只圈地自成。

这样一来,他渭北手里有正统太子,不臣服于占了皇宫的任何一方,顺理成章。

只是刚才看着怀里这人喝马血的架势,他的计划临时有了个小变动。

中州残兵他养了,谁当皇帝都是当。

他贺兰鸦只想安稳守着渭北百姓,如果能扶持出一个永远不会对渭北宣战的皇帝。

这似乎比不可控的安定符更稳妥。

万一哪天这安定符寻死觅活呢,毕竟在城门前的架势不像个惜命的人。

只不过,他还得看看怀里这人接下来的表现,够不够资格让他扶。

但凡有一点点让他失望,觉得付出可能会打水漂,那他还是会按照原计划进行。

比如,屠了中州残兵,只留下呆傻的小太子。

不呆傻可以弄成呆傻,小事一桩。

......

当然,贺兰鸦的这些算计,他怀里人是没有完全明白的。

梅淮安只听了个半懂,这人的意思就是拿他当做‘师出有名’吧。

什么不想当皇帝,只求安稳,都是虚伪的屁话。

不过眼下到了这个地步,只要能护住他的残兵败将们,先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
能活着就行,报仇的事儿等他养好身体再说。

唉,刚出狼窝又入虎穴,他穿越的这是什么破地方。

梅淮安裹着大氅往人怀里又缩近一些,抱都抱了,怀里暖和。

还有股闻着很安心的香烛气息。

话说,这秃驴要把他带哪儿去?


......

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渭北佛君没什么印象,就只听说过这人每天吃斋念佛。

毕竟金昭虽然立国二十年,可说白了就只是五州里梅氏当年屯兵最多,作战最猛,先皇搞个皇帝的名头当当而已。

其余四州都只领了个什么王爷的名衔,但内里就像四个不同的小国家。

体系不一样,民俗不一样。

就算认了中州梅氏当皇帝,也都是听封不听宣,只有个表面臣服的模样。

听封不听宣,意思就是只接受朝廷的封号封赏,但朝廷想给四州王爷下达命令,那是不可能的。

四州王爷也不会进中州皇宫去参拜见驾,更不会跪地喊吾皇万岁。

中州建立金昭国这二十年来,跟四州持续不断的有着小战役。

毕竟老皇帝一直都有真正统一天下的心。

所以现在中州梅氏被岭南兵造反灭国,其余三州的人都只会袖手旁观。

事不关己高高挂起。

老皇帝这些年的作风也不招人待见。

但在梅淮安的认知里,枭雄想要统一天下,那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。

他并不觉得老皇帝有哪儿做的不对。

都已经被四州承认皇帝身份了,却不能真正享受皇帝的待遇,这谁能甘心?

以他一个穿越人士的思维来看,中州灭国这件事,就是岭南不厚道。

有句话叫,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。

真有骨气就最初跟鼎盛期的梅氏打到底啊,宁死不接王爷头衔。

可你接了就得服,吃了朝廷的封赏,却不到二十年就使阴谋诡计造反篡位,就是臭不要脸。

当然,岭南的‘能屈能伸’在这乱世中很正常,也很常见。

但并不妨碍梅淮安认定岭南王不要脸。

对于刚穿越来就成了亡国太子并被一路追杀这件事,他还是很气愤。

并且不想让夏狗们好过!

......

梅淮安闭着眼睛在人怀里疼的直哼哼。

不是他娇气。

是因为原本冻僵的时候,身上的伤都几乎感觉不到。

可是这会儿暖和了些,血液又流通了,疼痛就愈发明显起来。

甚至他察觉自己体温高的有些不正常,身上疼的连带着脑仁儿都要炸了。

“大哥,安定符快死了,你能,能不能骑快点?”

“抱歉。”贺兰鸦说,嗓音有些愧疚,但不多,“你忍一忍,否则帽子被风吹掉,我会着凉。”

“......”

梅淮安敢怒不敢言,意识逐渐昏昏沉沉。

只剩下一丝力气在人背后攥紧衣裳,不让自己掉下去。

小腿疼的像是要断掉了,后背那道鞭伤火辣辣的,还有身上无数个刀剑划出来的皮外伤。

以及最后被夏博峦劈头盖脸拿拳头捶了一顿,头上估计已经有圆形淤紫了。

“安定符要死了,秃驴,你管不管我。”

他昏昏沉沉的骂人,脸色灰白中又透出诡异的红,反正都要死了,这会儿惹怒对方也无所谓。

可身下这匹黑马还在慢悠悠的走着,没有丝毫要加速的意思。

只是依稀察觉这人好像往他嘴里塞了一粒什么。

入喉凉丝丝的,有股人参的清苦味道。

梅淮安本来想问这是什么,但丹药入口即化,也就懒得问了,实在是没精神。

“好了,你不会死,只是会疼一些,但越疼伤好的越快。”

“...真是谢谢你啊。”梅淮安疼的意识不清,但依旧很有礼貌,“该死的秃驴。”

贺兰鸦虽然是光头,但此生还是头一回被人用这两个字骂。

他眨了眨眼,觉得挺有意思。

这个原本听闻懦弱无能的小太子,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有趣些。

他右手穿过怀里人的腋下把人固好,双手拽上缰绳,还好心提醒了一句。

“抓好,不要掉下去。”

梅淮安脸颊烧的通红,感觉自己体温这会儿得有四十度了。

他连忙把胳膊收紧抱好,这人腰瘦,肌肉却跟钢板一样。

又把额头挪了挪,脑门儿上的淤青撞着这人肋骨时,闷疼闷疼的。

闭着眼嘟囔一句。

“你不是,不跑吗。”

“你身上很难闻,我很痛苦。”

“......”

人血混合马血,烘的热乎乎的,除了腥臭还是腥臭。

梅淮安心头一阵舒爽,看见别人痛苦他就很快乐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就在这个笑声里,贺兰鸦一夹马腹,黑马长鸣一声过后,顿时撒蹄狂奔!

“啊!”

梅淮安险些被甩出去!

这个提速是没有过程的,突然就狂奔起来。

他惊魂未定的仰头瞪人,可看见这张脸的时候,到嘴边的三字经咽了下去。

“......”

寒风吹落了宽大的狐毛绒帽。

路边宅院的灯笼暖光,在这一刻像是一罐闪着光的珍珠粉,扑在贺兰鸦脸上。

面庞莹润透亮,棱角分明的下颌精致到如画中人一般。

狭长的眼型眼尾上勾,眸子浓黑浓黑的,被寒风吹的微眯几分。

睫毛长到能挂着层白霜,鼻尖透红,却没红过薄唇。

这是一张诡异的,融合了圣洁与邪魅的脸,无法用语言形容。

但只要这人愿意,他绝对可以蛊惑任何人,不论男女。

梅淮安意识不清了,打了个冷颤。

视线定格在这人刚才一直藏在帽里的右耳上。

细长挺拔的耳廓似狐耳,耳垂上钉着一朵黑金佛莲。

昏过去之前,他脑子里想。

原来没头发的人戴耳扣,也能戴的这样妖冶。

眼前一黑,再无意识。

——

宽敞素净的内殿里,周围点着六排供佛长明灯。

已经沐浴完毕的人,步伐沉稳的刚从寝殿里走出来,就被外面面色有些焦急的侍卫拦下了。

“佛君,那太子拿玉玺砸死了一个侍卫!”

贺兰鸦皱眉,那人几乎是他扛死猪一般扛回来的,如何还能奋起杀人。

“为何不早来报?”

“您在沐浴,属下不敢惊扰。”

“带路。”

贺兰鸦抬步往外走,脚步比平时匆忙了些。

身上是浅青色绸缎的莲花细纹长袍,衣角在纤尘不染的门槛上掠过,随着人的脚步,荡出悠扬的弧度。

他住的地方叫长生殿,隔壁离得最近的宫殿是浮屠殿。

刚才就是把那血人丢在了浮屠殿里,叫侍卫们给他清洗干净,换上衣衫。

整个渭北行宫里都是男人,没有丫鬟婆子伺候,毕竟这里是军营,有女人出入是大忌。

贺兰鸦想,难不成这小太子不习惯男人帮他沐浴,偏要女娇娥来伺候?

那就难办了。


一路拐过画着佛莲满墙的宫道,浮屠殿外站了一排脸色难看的内殿侍卫。

都是高大的身形,穿戴着黑铜盔甲,腰间别着佩剑。

“佛君!”

“起。”

贺兰鸦脚步未停,目不斜视的迈过大殿门槛,一路又穿过里间抵达内殿。

内殿的浴房里,一桶热水已经被折腾的所剩无几,满地都是淡粉色的水渍,无处下脚。

那血人曲着腿背靠浴桶,直接坐在铺着毯子的地上,微眯着眼一脸凶相,不时往外呕几口清水。

看模样该是洗澡水。

血人从头到脚都是湿漉漉的,褴褛的红衫像是被人脱掉过,此刻又被胡乱抓着披盖在身上。

肩头和膝盖以下都在外面露着,一眼望过去是晃眼的白。

赤裸胳膊上有七八处血口,右手按在地面的玉玺上,指尖抖个不停。

“我才刚离开,你又闹什么。”

贺兰鸦语气平淡,抬步走过去。

浴桶不远处趴着的一具侍卫死尸,从额头上还在往外流着血,瞪着眼已经没有气息了。

“还有力气杀我的兵,方才给你喂药是多余了。”

“......”

梅淮安紧抿着唇,血红的眸色有些迷茫。

他此刻浑身都是戒备的,反正谁敢再过来,他拼死也会打回去。

无人能趁他弱就来欺辱,他只会拼死相博,学不会逆来顺受。

模糊的视线里,有个人说着话朝他走近,还蹲下身来拿指尖挑他额前湿发。

就是此刻!

梅淮安用尽全力,右手猛地拿起刚杀过人的玉玺,照来人的头上预备故技重施!

“唔!”

没有得逞,他拿着玉玺的手腕被一只大掌翻折在侧!

顿时自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,玉玺咕噜噜掉在地上滚远了。

这么一疼,他脑子清醒了些,眼前是一片浅青色,看不见人脸。

就只能听见耳边有道稍许低沉的声音,不见怒气却极具威慑力。

“若敢伤我分毫,你与你那三两万残兵片刻就能被斩尽杀绝,你想好了再动手。”

“......”

梅淮安打了个冷颤,眼神清明几分,是冷的也是吓得,动弹不得。

他被人弯腰抱起来,裹在衣裳里往外走。

外面天寒地冻,他露在空气里的赤膊裸腿没有丝毫能保暖的衣物。

好像又回到了在马背上的时候,他攀着这人的脖子,湿漉漉的赤胳贴在对方脖颈上,是温热的。

“你,又要把我...带...到哪去。”

“恶犬得放眼皮子底下看着,离开主家就疯了。”

同样都骂他是狗,可梅淮安能从夏博峦嘴里听出嘲讽,继而生出愤怒。

但此刻这声‘恶犬’听在耳朵里,就能轻易分辨出这不是讥讽,似乎只是个形容词。

恶犬,主家。

他如今虎落平阳要指望渭北收留,管吃管喝,这人可不就是主家。

......

贺兰鸦把一路都乖巧安静的人抱进了长生殿。

甩开破烂红衫把人光着放进浴桶里时,这人身上的伤口被热水激着,只是闷哼几声。

他被气笑了。

“在我面前乖,我不在你就杀人?收收你的狗脾气,渭北将士不会任你杀,否则,你的苦还在后头。”

梅淮安没说话,咬着牙忍过热水刺激伤口的疼。

一边有别的侍卫递来布巾,贺兰鸦拿在手里,另一手揽起自己的宽袖,亲自给桶里这人洗澡。

这条布巾避开了有刀伤血口的地方,梅淮安绷紧的肌肉逐渐松懈下来。

此刻真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他抿着唇,一张少年清艳却倔强的脸,浸润在升腾的雾气里,垂着眼想了想,嗓音嘶哑的虚声说。

“他搓扯我的伤。”

“......”

“我骂他了,他把我按浴桶里想溺死我。”

“......”

贺兰鸦轻挑眉,眸中闪过了然。

侍卫不敢溺死这人,估计是粗糙随意的给人搓洗,没想到得了几句骂。

得了骂之后心头有愤,便想溺这个传闻中的‘废物太子’几下杀杀锐气。

只是那侍卫没料到,传闻不真,这废太子是真敢拼死相搏的,猝不及防便落了个丢命的下场。

谁对谁错?

贺兰鸦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
活着的人永远是对的,死人最大的错就是技不如人。

连一个筋疲力尽的伤者都打不过,这样的废物还在内宫行走,浪费粮食。

梅淮安也不知道自己说话声音这么小,对方听明白没有。

但他也不想解释了,随便吧。

毕竟在人家地盘上杀了人,纵使是自己先被欺负的,也不占什么理。

那枚丹药似乎起了作用。

在马上疼的死去活来之后,浑身伤口就都止住了血,此刻被水泡的刀口发白。

他就这么躺在浴桶里,一动不动的看人拎着布巾给他在水下擦洗。

男人给男人洗澡,没什么特别的,也不拖拖拉拉。

但对比了才能察觉秃驴对他还是有些温柔的。

因为边上一个侍卫来给他洗头的时候,粗糙的手指头揉着头皮,搓的可疼了。

梅淮安眼泪都要出来,但眼前那道浅青色身影正在一边盯着,他忍了忍没骂出声。

似乎这回不能怪洗头的侍卫,毕竟他满头都被夏博峦捶过,这会儿搓头皮再轻的力度也会觉得疼。

洗第一遍的时候,浴水都还是淡粉色,是从头发里洗出来的马血块儿。

洗第二遍的时候就干净了不少,还涂了沐浴用的什么膏,能搓出泡泡,就是泡泡水流进伤口里有点蛰疼。

洗第三遍的时候,伤口就不怎么疼了,周围也没有血腥气,充斥着清凉的药香味儿。

但秃驴让人又换了桶水,给他洗了第四遍。

最后,他才被侍卫从水里捞出来,裹上宽大的干布巾,像交接一只死猪似的塞进秃驴怀里。

秃驴也没耽搁什么,抱着他转身就走了。

梅淮安在人怀里昏昏沉沉的想,这人真有劲儿啊,抱着他一晚上走来走去,气息都不乱一下。

没多久,他被塞进一个被窝里。

这个大床烧的有地龙,被窝一躺进去就是暖和的。

本来就一身伤疲累不堪,饿的饥肠辘辘,还被这么折腾一波,梅淮安脑子又清醒又迷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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